
2025年1月1日微信公众号“东方出书中心”发布了一段推介信息:“《中国文学史》是中西文化的摆渡东谈办法隆溪教导的文学史力作。作家力争勾通文学历史与文学赏玩,描画中国文学的庞杂画卷,通过国际化的视角,重新定位中国文化对东谈主类的孝顺,张隆溪微妙地把中国文学的优秀作品翻译为英语骈文,令读者能够同期赏玩中语原作和外语翻译,两得其好意思。 ”(题为《在阅读中,找到不被界说的我方》的文章)。
获得“令读者能够同期赏玩中语原作和外语翻译”这么的好评,环球对张隆溪教导《中国文学史》(2024年) 的译文当然突出温雅。

《中国文学史》(2024年)是黄湄据张隆溪教导的英文著述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中译而成。
“东方出书中心”所说的“翻译为英语骈文”,似乎成了中译本的卖点,因为张教导2023年的英文原著莫得作念到文学作品的汉英对照,而2024年的中译本却作念到了。
在另一篇书介文章中,也有“翻译为英语骈文”这句话:“作家不但借助优好意思的翰墨和微妙的构想,把中国文学的名篇佳作翻译为英语骈文,……”(https://www.sohu.com/a/887255102_121123709)。
这是由出书社提供的推介文章。
此外,豆瓣网的褒贬也提到《中国文学史》(2024年)的中英对照,签字“南南的书房”的褒贬者这么说:“本书还有好多的中英对照,把中国文学的佳作翻译为英语骈文,不错进行对照阅读,感受不同言语的魔力。”(https://book.douban.com/review/16279050/)。
好奇的是,豆瓣网这篇评介文所说的“翻译为英语骈文”和出书者的评价弥散一致,隔离仅仅有无“张隆溪微妙地把……”七字褒语。
以上提到的三篇褒贬随笔,都只说《中国文学史》(2024年)一书中的“骈文”如若何何,说得好像张隆溪教导这本文学史除“骈文”外,其他文学作品的翻译都微不足道。
看过上述推介话语,读者心里生出一个疑问:张教导这部《中国文学史》,只醉心“骈文”吗?骈文除外,其他文学的翻译,也一样“微妙”吗?
张隆溪教导译笔下的骈文,竟然都是“微妙”的译文吗?
从张隆溪教导所译杜甫《春望》和《月夜》看,张教导“翻译为英语骈文”的使命,收货有限,对此笔者己经发表过文章(参看洪涛《被质疑的宇文所安、被去律的老杜》一文,载搜狐网“古代演义网”2025年5月23日)。拙文指出,张译文莫得重现杜甫原诗的押韵后果和格律特征。

“微妙地把……翻译为英语骈文”这考语引起了笔者的真贵。笔者舒畅探讨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的本体情况。为免文章写得凌空蹈虚,本文聘请以谢灵运(385-433)的诗篇为参谋焦点。
张隆溪教导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 第五章有一节题为“Xie Lingyun, Bao Zhao, and Innovations in Poetry”(p.75),将谢灵运、鲍照放在沿途参谋。

张隆溪教导赏赐与陶潜同期期的谢灵运,直指谢灵运诗艺尽头。
张教导这么说:
The pursuit of something new in language, in poetic form and vocabulary was clearly manifested in his poems. The following are his most famous and much-admired lines, in which he described the almost imperceptible seasonal changes, the effect of revitalizing spring, with carefully crafted imagesin neat parallelism:
Budding warmth drives off the lingering cold,
Old shadows disappear in the new spring.
Grass sprouts come up in the clear pond,
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张教导为读者考验:以上四行是谢灵运赞扬千古的名句,以精工对仗(in neat parallelism)的预料,捕捉冬春轮换之际细小的季候变迁。
诗句来自谢灵运的《登池上楼》(见于张兆勇笺释《谢灵运诗集笺释》,中国社会科学出书社2017年版,页20):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登池上楼》全诗二十二句(四十四行),张教导只摘译了其中的两联。全诗如下: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千里。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历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张教导只摘译全诗的四行,原因是什么?张教导莫得证据。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被张教导评为carefully crafted images in neat parallelism。为什么?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联句,出句和应句有三层精确对应:词性工致相对、语义对举(近义呼应)、动作(语态)对应。底下咱们分析一下。
词性对:上联和下联所用词语的词性疏通,语法功能也疏通。也便是说,两句同为“主语 + 动词 + 宾语”的 SVO 结构,何况各成份的字数疏通,形成严格 syntactic parallelism, 这便是句式对应。
语义呼应:“初景”“新阳”同指“新春阳光”;“绪风”“故阴”指“残馀寒风、旧冬冰寒”,形成同义反复,加强“新旧更迭”主题。
动态对:“革”与“改”为同义动词的对文(另外,“初”与“新”、“故”与“绪”皆为近义刻画词的对举)。
接下来的一联“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咱们不错从词性对、动态对、预料平等方面来分析:
“水池”对“园柳”——名词相对。
“生”对“变”——动词相对。
“春草”对“鸣禽”——名词相对(大当然生命)。

词性对:两句的首尾,皆用名词。这点不必多谈。诗句首尾之间是单字动词。动态对:联句中的“生”“变”示意春天生命力之勃发、萌生。
预料对:春草、鸣禽,都是大当然中春天常见的生命体。十个字暗写了颜色,又恍如传达了声息。
总之,词性、颜色、动态、预料,四重平行,不固执,何况把“春天确切不可察觉的搬动”精确捕捉。这不错说是carefully crafted images in neat parallelism。
接下来,咱们细读张隆溪教导的译文,望望他怎样呈现诗篇中的对仗。

张隆溪教导翻译“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译文亦然联句吗?咱们先望望张译文:
Budding warmth drives off the lingering cold,
Old shadows disappear in the new spring.
Grass sprouts come up in the clear pond,
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上引四行的首两行:Budding warmth drives off the lingering cold, / Old shadows disappear in the new spring. 有莫得作念到结构对称?

谈到对仗,句法结构是要点,关联词,张译文前后两句的骨干结构互异认识:
第一句:主语(Budding warmth)+ 谓语(及物动词短语drives off)+ 宾语(the lingering cold)。
第二句:主语(Old shadows)+ 谓语(不足物动词disappear)+ 状语(in the new spring)。
两句的要津句构互异是:第一句有宾语(动作的承受者: cold),第二句无宾语;第一句动词是“及物动词”,第二句是 “不足物动词(不带宾语)”,因此,险峻句法框架不断争,不适当“结构对称(对仗)”的条目。 ——要津在于宾语:上句有宾语而下句莫得。
换言之,第一句和第二句,句式略有相似之处,但是,认识前一滑的名词片语 (the lingering cold) 和后一滑的prepositional phrase(介词 + 名词片语=介词片语in the new spring)句式上不相应。
因此,在句构阵势上,张译本是inadequate的,因为张译文莫得作念到重现neat parallelism。
再看另一联“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张译文:Grass sprouts come up in the clear pond, / 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上一滑,动词用现在时主动语态(come up),而第二行中的动词是“进行体 / progressive aspect”(are singing)……。最大的问题在于:上句以地点状语(adverbial of place)作结,而下句则无状语。

总之,谢灵运所处时期近体诗尚未弥散定型,但对偶特征已纯属。“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都是联句,而张隆溪教导的译文说不上是carefully crafted imagesin neat parallelism。
上头咱们看过译文Grass sprouts come up in the clear pond, /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笔者心中流露一个问题:为什么张隆教导不将 In the garden 后置呢?如若这么作念,上句的 in the clear pond 和下句的in the garden 就对得上了(皆为地点状语)。这是“地点对”。
咱们不错检讨其他学者怎样作念翻译。
Michael Fuller 尝试在翻译文之中呈现“地点相对应”,他将反应原诗的“位置对应”都安排在译文的句首:
The poolbank grows spring grasses.
The gardenwillow changes its singing birds. (p.159)
此外,译文的两个动词grows、 changes也保持位置对应(Michael Fuller 的 An Introduction to Chinese Poetry: From the Canon of Poetry. Brill, 2020, p.159)。
早在2014年,Shuen-fu Lin 和 Stephen Owen主编的The Vitality of the Lyric Voice: Shih Poetry from the Late Han to the T'ang一书中,孙康宜将这联句的语法成份(尤其是动词)和对仗关连“呈现”得很明晰:

这里所谓“语法成份”是指地点名词the pond; the garden、两个主语grass 和 willows (参看The Vitality of the Lyric Voice: Shih Poetry from the Late Han to the T'ang.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128 )。
梗概因为孙康宜教导突出温雅谢灵运原句中的动词,是以,译文所附方括号 [sheng] 和 [pien] 突出辅导重点所在。
张隆溪教导莫得聘请作念到“位置对称”或者“地点对”,原因可能是为了使译文有“韵”。为什么这么说?
原诗中,“阴”和“禽”押韵,如若译文要保留押韵这个修辞特征,最佳两行的句尾要有语音呼应。

让 singing 殿后,就能和上头Old shadows disappear in the new spring中的spring 押韵,是以,不可用in the garden来殿后。
情况若真如斯,译者实是落入“两难”之局:如若要对仗,就莫得押韵;如若要押韵,却要葬送 parallelism。
要破这两难之局,得别想他法或者使用其他词语,不然,仅有目前这些“言语资源”是很难作念到两全其好意思的。
张教导有莫得在这问题上(使用-ing 来押韵)瞻念望过?
咱们未便自行筹画——译者的翻译历程(process)一般而言只须译者我方才知谈。上头的分析,仅仅咱们拟想的process-oriented 翻译研究。咱们按目前的译文推断:所谓“英语骈文”不错怎样生成。

Researching and Modelling the Translation Process (Cambridge UP, 2025)
不管如何,张译文之中的两个动词形态不同 (come up和 are singing 不成对)、地点名词位置分歧应(pond在句末; garden在句首)。这情况可能都是因为受制于“两句译文须有 -ing来押尾韵”。
更严重的问题是:are singing 和原诗中的“变”是两回事。也便是说,译文未得原义(“变”的原义)。同期,译文猖狂了原诗“生”和“变”的语义平行(semantic parallelism)。
近代学者指出,“园柳变鸣禽”的句序,触及句式倒装。

对于唐诗中的动词和动态预料的使用,高友工、梅祖麟《唐诗的句法、用字和预料》一文有参谋,其中也谈到句式倒装(高友工、梅祖麟《唐诗三论》,商务印书馆2013年版,第一章第三节)。
底下,咱们参谋句式倒装和张译文是否语义准确(accurate)。
“园柳变鸣禽”这句,张教导翻译成: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这译文的风趣是:“园中柳树丛中,不同的禽鸟正在鸣唱。”
原句“园柳变鸣禽”,照字面解,似乎便是:园中柳树,变成了鸣叫的鸟儿。
但是,这么“以原翰墨面道理为基础”来阐释,只怕是不得要领的(参看:洪涛《“一切阐释都必须以原翰墨面道理为基础",稼轩应承否?(读张隆溪教导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四十七)》一文,载腾讯网“古代演义研究”2025年7月21日)。
J. D. Frodsham 和 Francis Westbrook 都按“园柳变鸣禽”的字面道理翻译,其译文引来Wendy Swartz的非议。
其实,“园柳变鸣禽”的风趣不是园內柳树“变成”鸟儿,而是:园柳上,鸟儿鸣叫声变了……
鸟鸣声有变化,本体上是指“园内的鸣禽因季节而换了种类。”(杜祖贻、刘殿爵主编《中国文学古典精华‧中册增订版》,香港商务印书馆,页259)。
鸟的种类变了,旧鸟飞走了换来新鸟,新鸟的鸣声当然也变得和旧鸟鸣声不一样。这是用险峻联intertextuality的不雅念“共识而得”的语义——上联“生”字示意“生发、滋长、变革”,下联“变”字语义也周边。

原诗中,“园柳变鸣禽”此句的要津是:用了个“变”字。
“园柳变鸣禽”的“变”指“变换了”、“替换(一批)”。顾绍柏校注《谢灵运集校》也说“变鸣禽,改变了鸣禽的种类。”(顾绍柏《谢灵运集校》,中州古籍出书社1987年版,页65)。请真贵是:“改变了……种类”。
王国璎指出:“水池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是倒置主语和谓语的倒装句。其中“水池”与“园柳”是所在词,“生”与“变”两个不足物动词应该区分放在主语“春草”与“鸣禽”之后,其蓝本的“顺装”结构应该是:水池春草生,园柳鸣禽变。(王国璎《中国山水诗研究》,中华书局2007年版,页266)。

诗东谈主从水池春草、园柳和鸣禽中,感到春天的茁壮守望,这里就偷偷涌现出诗东谈主沸腾的脸色。值得真贵的是:谢灵运莫得效“顺装”结构,可能是为了押韵(“阴”和“禽”押韵,是以,“禽”字须置于句末)。
咱们不错再参考参考其他学者的译法:Zong-qi CAI (蔡宗皆)主编的How to Read Chinese Poetry: A Guided Antholog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8) 第135页载有Wendy Swartz的直译:

从Wendy Swartz的译文来看,她应该是想反应原诗句的句构,因此,译文的动词(grow 和have transformed 也像原句动词那样置于句子的正中间。 )
比拟诸家之说,笔者发现:“变鸣禽”的“变”(示意“替换另一批禽鸟”)对译者而言是甚为辣手的。

在芸芸英译者之中,也有东谈主接力于于保持詩句的長短周边、保留句子首尾皆名词的时势,举例,David Hinton 给咱们这么的译法:

真贵:
上引四诗行的句长差未几。此外,A warm sun…winter winds, new yang...old yin 和 Lakeshores...spring grasses, garden willows...caroling birds 弥散依照原位放弃。这是“以原有句式为中心”的译法——把原句式看得比押韵更重。
翻译骈文的名篇,到底应该更醉心保留原诗句构还是更醉心原诗韵脚,翻译者各自有办法。仅仅,非论办法如何,翻译的收尾皆可受公议。

“园柳变鸣禽”,张隆溪教导的译文是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译文以sing(唱)为动词。
但是,sing和“变”(原诗的动词)是两回事。也便是说,译文的sing, 莫得“改换、替换”的风趣。
从名义看,different birds 似乎也不错指“不同种类”。但是,原诗的“变”有“改变、变换”义,是指季节更迭而带来的(鸟类)编削,而张译文此句“季节更迭感”不彊,是以,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读起来比拟像是“(合并时候内) 不同类的鸟在柳树上鸣叫”。
此外,原诗中“鸣禽”的“鸣”是修饰语,关联词张译文改“鸣”为finite verb(放纵动词):are singing。这么一来,原句中的重点(季节推移带来的鸟儿之“变”)就消亡了。
于是,张译文此句的动词要点,落在鸟儿的sing, 而不是“春季到来使(鸟儿种类)换了一批”。
在“语义平行”方面,张教导诗文In garden willows different birds are singing 和上一句中的“生”也莫得认识的语义呼应,没能形成同义反复,也莫得形成intertextuality的作用(险峻联互文见义)。
换言之,张译文连原诗句本有的语义平行(semantic parallelism)也丧失了。
翻译诗篇,醉心译文押韵的译家,大有东谈主在。从事汉英翻译几十年的许渊冲教导(1921-2021)就相配真贵译文的“音好意思”,译诗悉力押韵。

许教导有我方的道理和办法,绝无不可。但是,早在1986年,刘英凯教导就指出许渊冲教导的英译执行中出现了过份强调阵势、葬送内容的倾向(刘英凯《许渊冲教导“音好意思”表面与执行质疑》一文,收入《刘英凯学术研究文集》,上国际语教育出书社2020年页11-25)。
“因韵损义”是押韵派翻译者的通病。虽然,押韻不是有弊無利:工夫较雅致的押韵派译者有时候能作念到只须微损、纵使有损但后果尚可,致使“后果甚佳”。笔者认为,“一刀切”的翻译主張难有很大的道理,音好意思问题只可逐案(每一个翻译案例)具体分析。
上文分析过,张隆溪教导翻译谢灵运诗句,两行区分用了 singing和spring 作结,令译文成为“英语骈文”,但是,原诗的in neat parallelism在译文中有反应出来吗?
张教导为读者先容,谢灵运的诗句是in neat parallelism, 然后,紧接着的作品实例却是:莫得in neat parallelism。这就迫出一个问题:为什么对仗在张译文中不获呈现?(对仗亦然骈文的艺术特征之一)。
对仗不获呈现,译文也就没法印证张教导本东谈主的证据。
证据辞和作品实例不可合作,这种情况不啻本文所论这一处。其他案例,咱们在往后的文章中再细加剖析(本文只衔接参谋“谢灵运案例”)。
为免“论据不足、利弊先哲”之讥,请有意思的读者参看本系列参谋江西诗派的文章(系列的第二十五篇)——具体而言,便是:

张教导提供的《蚁蝶图》译文Returning victorious, in a bad dream they all lie,其实无法为域外读者证据黄庭坚作诗使用了典故。此外,“蝴蝶梦”和“南柯梦”也不是张教导所说的 phrases from less known or even obscure sources, 而是熟典。
对于此案例,请参看:洪涛《“点石成金”不错变成“化为虚伪”?——谈“影响的暴燥”和文学建树超迈前东谈主 (读张隆溪教导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二十五)》一文,载腾讯网“古代演义研究”2024年9月18日。
简言之,张译文的语义浅明,但是,咱们读者便是读欠亨险峻文。那是因为研究的段落写得文义不可连贯。就算是懂得汉语的读者,也得靠“(作品的)中英对照”才能明白问题出在那儿。
弁言分歧后语、文义不可连贯(not coherent),这么,若何会是“微妙”呢?异邦读者如若不懂汉语(莫得原诗可参考),只会以为窘态其妙。

本文起原提到那些书评只谈及张教导“微妙”译骈文,这少量令读者生出好奇心:骈文之外的文学呢?张隆溪教导是怎样翻译其他文学作品的?翻得也很微妙,还是不夠微妙呢?
事实上,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2023年)中,演义、戏曲作品的翻译甚少(骈文作品的翻译相同稀缺),举例:书中有一节题为Narrative Fiction: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 and Water Margin, 便是参谋《三国演义》和《水浒传》,但是,这部分就连一小段演义内文都莫得摘译。
相同,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页333-335商量《西纪行》,此外,页336-338商量《金瓶梅》,这两部分也弥散莫得演义选段。
张隆溪教导是不是偏重诗词,却残忍长篇演义?如若厚彼(骈文)薄此,原因安在?这是个悬案。难谈说,“四大奇书”莫得译介的价值?
中国演义的文学地位和价值,比不上诗词吗?不译“四大奇书”的选段,隧谈因篇幅所限吗?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文学史》(2024年)中语版的评介文章宣称:“……张隆溪微妙地把中国文学的优秀作品翻译为英语骈文”,这句话令东谈主真贵到“偏重骈文”这情况(演义段落大无数是无“韵”可谈的)。——轻重之间,反应了怎样的文学不雅?
评介者褒扬《中国文学史》 (2024年)“汉英对照”的骈文可令读者“两得其好意思”。其实“汉英对照”成心有弊——对照,成心于学习和赏识,另一方面,对照之下,有些译文流毒也愈雪白,读者更容易发现某些译文偏离了原义、原诗的阵势。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2023年)还有 Late Qing Novels一节 (p.379-381),第十九章有The Last Two Great Works in Classical Chinese Drama 一节(p.368-370),相同都是讲述演义史,但是,这两个末节也弥散莫得演义作品的选译。
即使咱们按下翻译的问题不谈,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2023年)阐明演义的部分,亦然相配单薄的,举例,参谋《三国演义》的部分,只以赤壁之战为代表;参谋《水浒传》 的部分,只说起武松、林冲 (Narrative Fiction: Romance of the Three Kingdoms and Water Margin一节, 在p.306-309)﹔参谋《金瓶梅》部分,只略谈了西门庆和潘小脚。
简言之,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2023年)一书中,古代演义获得的温雅和阐明都偏少。这里作念个“文学的篇幅”比拟:四大奇书(四本都是数十万字的大书)获得的叙述篇幅还不如苏轼一东谈主获得的篇幅 (p.217-p.228)。
历史叙述,如若纯由史家的个东谈主喜好来主管其內文的详略繁简,岂是读者之福?

史学上对汗青的偏颇有阐明。历史著述的偏颇,主要的成因是:编纂者的主不雅性(个东谈主价值不雅、偏好等)、贵寓的单方面聘请与遗漏、时期配景对史识的影响、编纂预备有较强的导向性……
张隆溪教导本东谈主是不是刻意偏重“骈文的翻译”和“翻译成骈文”,咱们不知谈。但是,中译本的评介文章、推介文章确切一致褒扬张书的骈文翻译。
中国浩大的文学作品不是只限于骈文。张隆溪教导的英文版文学史也参谋唐宋古文、明清演义戏剧,那么,这些古文、演义戏曲在张教导的书中,有何地位?
从上文所论,张教导《中国文学史》(2024年)厚诗词而薄演义的傾向,从译文之有无多寡,也可见一斑。
“中国端淑网”有文章推许张隆溪教导的《中国文学史》,提到:“作家不但借助优好意思的翰墨和微妙的构想,把中国文学的名篇佳作翻译为英语骈文,何况把中外文学交流互动视为中国文学史的浩大议题,……中语版保留了张隆溪教导翻译的中国文学名篇佳作的英译文,令读者能够同期品读中语原作及英译,两全其好意思。”(供稿:中国出书集团有限公司。这篇文章,又见于2025年4月21日的搜狐网)。
所谓“微妙的构想,把……翻译为英语骈文”和本文起原所引录的“微妙地……翻译成……”莫得什么不同。
事实是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之中诗词的韵脚时有时无,这类情况占无数。此外,“骈文译例未能印证parallelism”的情况,域外英语读者看了,例必如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
因此,行文不贯通的案例(读欠亨),只怕不是“微妙的”,而是相悖:不妙。

R. de Beaugrande, W. Dressler, Introduction to Text Linguistics (Routledge, 1981)
总之,译文因韵害义、证据辞和作品法式脱钩(阐释和译文相矛盾),这些遗憾如若都被说成“微妙”,实是匪夷所想。
众东谈主写书评,抱着“与东谈主为善”的派头,考语偏多平方称好意思,这原是不足为奇的,況且有些评者的舒坦圭臬不甚高。不管如何,作品有韵还是无韵是有客不雅圭臬的(应计入年代和地域成分),不怎麼因个东谈主喜好而转动。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之中,原作品押韵而张译文作念不到押韵的案例有若干个?译文不濒临原义的案例又有若干个?评者落笔之前,有读过全书吗?如若评者有读过全书还说出的“贴金话”,那么,评者的水平岂能免受质疑?从事失实请问的评者毋庸抵徒然者追究吗?
附记一:原文若有韵,译文也必有韵?
论诗篇的翻译,“诗韵能否保留”是个浩大的参谋要领。
原诗若有韵则译诗也须押韵,这个“译者(自许)的任务”在一些学院派中东谈主眼中,是很浩大的,举例许渊冲教导(1921-2021)就醉心于译诗用韵。
从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一书,咱们也能感受到张隆溪教导为押韵而付出的努力,关联词,上文的分析炫耀:所谓“微妙地……翻译”所炮制出来的“英语骈文”后果成心有弊。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这本书中,凡碰到汉语原作有韵,不见得张隆溪教导的译文也就有韵。
苏东坡的《赤壁赋》有押韵之处,而张教导的译文根底莫得押韵(参看洪涛《“无韵之离骚”之外,又有无韵之文赋——猛批不可译论,收尾如何? (读张隆溪教导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四十九)》)。这种情况,弥散不必谈“微妙”与否。

金圣华、黄国彬主编《因难见巧:名家翻译训诫谈》,中国对外翻译出书公司1998年版。
中国旧诗词之好意思,押韵之外还有匀称好意思、节律感等等。这些好意思文的特征,也经常令译者安坐待毙。
附记二:翻译名家Herbert Giles (翟里斯)与因韵害义
诗歌一般被认为是最不可译的文学。
汉诗的独到阵势好意思经常难以用另一种言语重新呈现(翻译),以七言律诗的英译为例,哪位译家不错用英语重建七言诗句的节律?
就算是本文所谈的汉诗韵脚,在翻译上,亦然老浩劫的问题。本文说起的“因韵害义”便是经常为识者所诟病。即使是翻译名家,也不免因为译文押韵而受到制肘,举例,二十世纪的翻译名家Herbert Giles (1845-1935) 也受到挫折:

以上是朱炳荪的考语,摘自《中国翻译》剪辑部编《诗词翻译的艺术》中国对外翻译出书公司1987年版页211。
上头那段“Giles 这首译诗……难免有点敷陈”之言,谈的是常建五言律诗《题破山寺后禅院》(被选入《唐诗三百首》)的英译,原诗是:
早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东谈主心。
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
Dhyana’s Hall
At dawn I come to the convent old
While the rising sun tips its tall trees with gold, —
As, darkly, by a winding path I reach
Dhyana’s hall, hidden midst fir and beech.
Around these hills sweet birds their pleasure take,
Man’s heart as free from shadows as this lake;
Here worldly sounds are hushed, as by a spell,Save for the booming of the altar bell. (Giles 1898:92)
Herbert Giles 译文的第二行之末 with gold 属于“为押韵而增添的元素”。
咱们笃信,译者用 gold 是为了和上一句句尾的 old 押韵。日光常被称为金光,是以,说成 tips its tall trees with gold梗概是读者不错罗致的。
译文首行的阿谁old后置(At dawn I come to the convent old),也属于译者刻意的调理,其词序是异乎寻常的。较常见的词序应为the old convent。“异乎寻常”是Giles悉力押韵带来的负作用。

简言之,H. A. Giles便是为了押韵而“出事”——他在译文中增添了原诗所无的“元素”和“颠倒”。
播弄黑白,译者为了达到他的翻译预备,有权在译文中略作增减,但是,增减的适度不易拿持——过度的调整,易偏离原义。
能干双语的读者有时罗致译者的“增减”、“调整”。
附记三:诗词除外,还有演义
张隆溪教导在不少场面都说到,异邦东谈主(庶民匹妇)不大意志中国的文学环球,是以,他撰写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预备是但愿英语寰宇的东谈主加多对中国文学家的意志。
不外,异邦东谈主就算不大意志中国的诗词大名家,也不代表异邦东谈主对中国文学弥散不懂,举例,东亚东谈主对古代的无为演义的罗致情况就值得一书。
今东谈主对中国演义的域传闻播颇有研究,举例:赵莹撰有《〈三国演义〉在日本的译介与研究》南开大学出书社2014年版,此书主要探讨《三国演义》自江户时期传入日本以来的翻译、再创作与学术研究历程,揭示《三国演义》在日本文学、文化与社会中的潜入影响。日本视觉系作品(如漫画、游戏)再现三国东谈主物和故事也证据《三国演义》在日本社会大受接待。

再如,演义《西纪行》流传于东亚。韩国宋贞和撰有《〈西纪行〉与东亚大师文化: 以中国、韩国、日本为中心》南京:凤凰出书社2011年版。此书论及《西纪行》在教育漫画与儿童文学中的变装,强调文化交融和《西纪行》的教育功能。
宋贞和也参谋中、日、韩三国中《西纪行》的产物确立特征。在日本,三藏法师被女性化、沙悟净被河童化,展现热烈的视觉再创性。
张隆溪教导在2025年10月罗致拜访,说到:“我认为中国文学历史悠久,有好多文学价值极高的经典作品,和西方文学名著应该有同等的地位,但在现在的寰宇,却莫得充分获得中国除外边远读者的真贵。”(2025年10月22日中国新闻网 https://m.chinanews.com)
张隆溪教导看到“现在的寰宇”,似乎是以“西方寰宇”为主。张教导说的“价值极高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演义吗?《三国演义》《西纪行》等中国演义名著在东亚国度如日本韩国广受接待的现象,在不在张教导的视线之内?

赵莹《〈三国演义〉在日本的译介与研究》,南开大学出书社2014年版。
书评东谈主所谓“(张教导)国际化的视角”的“国”,包含若干个国?
对于张隆溪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Routledge, 2023) 书中谈到的nature poems, 洪涛撰有《限制感和谱系——“Nature (当然)”之伞能罩得住若干文类?(读张隆溪教导的英文版中国文学史・五十三)》一文,载《古代演义研究》2025年10月25日。
好意思国粹者David Hinton 参谋过谢灵运的“Tzu'jan 当然 Occurrence appearing of itself”。在The Mountain Poems of Hsieh Ling-yün一书第75页,David Hinton说:
Tzu-jan’s literal meaning is “self-so” or “the of-itself,” which as a philosophical concept becomes “being such of itself,” hence “spontaneous”or “natural.” But a more revealing translation of tzu-jan might be “occurrence appearing of itself,” for it is meant to describe the ten thousand things burgeoning forth spontaneously from the generative source, each according to its own nature, independent and self-sufficient, each dying and returning to the process of change, only to reappear in another self-generating form. Hence, tzu-jan might be described as the mechanism or process of Tao in the empirical world. See also my Tao Te Ching pp. xx ff.And 95.

上头这段话是说:“当然,字面风趣是‘我方如斯’或‘本来的形式’,行动玄学意见则意指‘如其本然’,因此推活动‘自觉’或‘当然’。不外,‘当然’一个更贴切的翻译可能是‘自觉的显现’,因为它意在描画万物从生生束缚的本源中自行涌现,各自依其人性,寂然而自足,升天后又追想变化的历程,再以另一种自生的形态重现。因此,‘当然’可说是‘谈’在训诫寰宇中的运作机制或历程。另参见我所译《谈德经》pp.xx及以下、第95页。”
这“当然”不雅念,与东谈主的造作是两回事,重点也不是“当然界的风光”。